空白
从透明开始。
从有记忆开始,我一直是透明的。
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、高中,每一个阶段都认识一些人,却很少有人真正走近我。周围一直有说话声,班里也永远坐着热热闹闹的人,但那些喧嚣和我之间隔着一层铁丝网。我看得见,也听得见,很少能够参与进去。
有过嘲笑,也有过很难指认具体施害者的排斥。它们没有留下能够拿出来证明的伤口,甚至很难被单独称作一件“大事”,却让我很早就知道,一个人可以一直待在人群里,又一直被人群标记在外面。
没有人在课间特意走到我的位置,没有人在放学后问我要不要一起走,也没有多少人会在我缺席时立刻发现。大部分时候,我不需要拒绝谁,也不会被谁拒绝,因为关系还没有走到需要作出选择的那一步。
后来我才发现,没有发生什么也会留下东西。它不会成为一道突然出现的伤口,但却会一点点改变一个人对一段关系的预期。
不再期待谁主动来找我,也不再相信一次聊得投机就意味着以后能够同频共振。当有人靠近时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猜测他什么时候能够离开。
我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:如果没有人问,就不要主动说太多。
一、发生
我很早就戴上了眼镜。
幼儿园里,孩子还不需要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。只要看见一点足够明显的差别,就能替他取一个新的名字。他们经常叫我“眼镜崽”。
有人看见我时会先喊这三个字,再叫我的名字;也有人干脆不叫名字。眼镜架在脸上,摘不下来,第二天走进教室时,它仍然在那里。只要我还戴着眼镜,那个称呼就可以继续。
那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欺负。
大人也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小孩子开玩笑。没有人动手,没有东西被抢走,三个字说完以后,大家还会继续上课、吃饭和午睡。只有我开始知道,在别人真正认识我以前,他们可以先看见眼镜。
上小学以后,我家住在学校的家属区。
对别人来说,放学意味着走出校门。对我来说,只是从教学楼走回校内的家。学校既是上课的地方,也是每天生活的地方。教室、操场、老师和同学不会在放学铃响以后真正消失。
这件事很快成了另一个称呼。“那个住在家属区的人。”
同学这样说,老师也这样说。我明明有名字,却经常先被住在哪里指认。家属区像一块贴在身上的标签,无论走到教室、办公室还是操场,它都比我更早到达。一群人说话时心照不宣的停顿,或者在需要指向我时,用“那个住在家属区的人”代替名字。
我就在学校里生活,却像是那个学校里被单独圈出来的人。
课间铃响以后,教室里的人很快分成几堆。有人从前排跑到后排,有人隔着几个座位喊朋友的名字。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静静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。
体育课自由活动,老师说“自己组队”,身边的人很快互相招手。我站在原来的地方,看着人数一点点凑齐。偶尔有一组还缺一个,我就被放进去;如果都满了,再由老师安排。
被安排进去不算拒绝,只是没有人一开始就想到我。
放学以后,同学们从校门口向不同方向散开。我背着书包往家属区走,不需要家长接,也没有一段可以和谁同行的路。
他们离开了学校,我还住在里面。
第二天见面,大家仍然是同学。我知道他们的名字,知道谁和谁关系好,知道谁最近和谁闹了别扭。有时我甚至比参与谈话的人更清楚一件事怎样发生,因为我一直坐在旁边,从头听到最后。
但他们提起我时,仍然可能只是:“那个住在家属区的人。”
这种排斥很难说清楚,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不严重。有人可以说只是为了方便指认,老师也可以说自己没有恶意。没有一件事足够大,没有一个明确的人需要为全部事情负责。
可当老师和同学都使用同一种称呼时,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解释这让人不舒服。
学校是事情发生的地方,家就在学校里面,我没能真正离开的地方。
小学毕业时,我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。
换一所学校,换一批同学,不再住在所有人的视线里,也不会再有人用家属区代替我的名字。过去的人不认识新的我,只要从头开始,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继续。
然后我进入了初中。
那是一个放牛班。三年里,我一直待在那个班。
“放牛班”不是写在门牌上的正式名称,却足够决定别人怎样看待里面的人。成绩不好,不受重视,完成九年义务教育、顺利毕业,就已经完成了全部要求。
我原本以为,离开小学的环境以后,终于可以重新开始。真正坐进新的教室,才发现所谓重新开始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放在边上。
小学时,我是“那个住在家属区的人”。初中以后,我成了放牛班里的一个人。
名字仍然存在,却总有另一个更方便的标签盖在前面。
我不甘心一直待在那里。后来,我认识了一位老师。她在重点班上课,也有自己管理的班级。我开始去她的班里蹭课,坐在不属于我的教室里,听放牛班里不会认真讲、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听的内容。
那是我当时能够想到的摆脱方式。
我不能替自己换班,也不能让整个班突然受到重视,但至少可以走进另一间教室,多听一节课。重点班的课堂进度更快,周围的人知道老师讲到哪里,也知道下一道题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。坐在那里时,我短暂地觉得,自己或许可以离原来的位置远一点。
可在原班同学眼里,这不是摆脱,这是“开小灶”。
我和老师认识,可以去她的班里听课,可以接触他们没有接触到的内容。无论我是怎样认识她,又为什么一次次跑去蹭课,最后都可以被压缩成一句话:“老师单独的照顾那个人。”
有人开始拿这件事说我。语气未必总是直接的,有时只是看见我去上课时顺口提一句,有时是在成绩和老师之间,把“开小灶”三个字放进来。
我原本想借另一间教室离开放牛班,却和原来的同学隔得更远。
不去蹭课,我仍然只是放牛班里的一个人;去蹭课,我又成了那个被老师特殊对待的人。前者让我看不见出口,后者则让我在同学眼里变得更不合群。
我确实学到了东西,也确实因此更加孤立。
谁和谁每天一起吃饭,谁放学以后一起走,谁在班里拥有固定的位置,所有人慢慢又找到了自己的关系。我也认识一些人,偶尔说话,偶尔同行,但很少有什么能够持续下去。
座位调整以后,前后桌能聊一阵;座位再换,关系也就停在那里。有人因为共同话题靠近,话题说完,聊天也慢慢消失。
也许对方找到了更聊得来的人,也许本来就没有把这当成一段需要继续的关系。我学会替别人寻找理由,这样就不用承认自己在意。
三年很长,长到足以让人停止期待所谓的新开始。
课间没有人来,就自己找事情做;分组时没人叫,就等老师安排;想说的话没有合适的开场,就不要说。只要一开始不期待,后来也不会显得像失去。
我逐渐变得很方便。
不需要别人特意照顾,不会因为落单去找老师,也很少追着谁问为什么。安排到哪里都可以,一个人也可以。别人偶尔想起我时,我仍然会回应;没人想起时,我也不会让场面变得尴尬。
幼儿园的“眼镜崽”,小学“那个住在家属区的人”,初中放牛班里的三年,没有哪一个单独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一切。
它们只是依次告诉我,不要太期待换一个地方以后,自己就会被重新看见。
到初中结束时,我已经很少主动走向谁了。
一个人最不会出错。
二、生病
高中开始寄宿以后,我生病了。
那三年的记忆已不太连贯。现在回头去想,许多日子像被泡进同一种灰色里,留下来的大多是一包包乳白色的封装药袋、一张张写不完的试卷、白到发蓝的教室和宿舍熄灯后的上铺床板。
药按照疗程分装在小药袋中。倒出一袋药,再用水咽下去,每天重复。吃完以后不会立刻变好,也没有哪一刻能清楚地感觉到它正在起作用。它只是让我能维持安静的状态继续坐在那里,继续完成下一节课。
我分不清,这是在治疗,还是在维持一种不至于彻底坏掉的状态。
每天按时起床,按时上课,按时吃饭,按时把药吃下去,再按时完成一张又一张的卷子。高中生活被切成很规整的小格子,每个时间都有要完成的事情。铃声响了就起身,上课了就翻开书,卷子发下来就写。
一个人可以在心里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,也能把这些动作完成得很好。
药没有改善我的生活,它只是把那些过于尖锐的东西压低一点,让我能够继续听课、做题、考试,不至于在任何人面前突然停下来。至于一天为什么还要接着下一天,那不是当时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我的老师和父母口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:“考不上大学你要做什么。”
只要能坐在教室里,就会被默认一切尚可。成绩没有突然掉到底,作业也按时交了,所以病只存在于诊断书和每天吞下去的药里。没有人需要知道它具体改变了什么,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说明。
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想说话,也不需要告诉别人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。考试日期不会因为一个人状态不好而推迟,作业也不会因为情绪低落而自动消失。于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做题,把上午拖到下午,再把下午拖到晚上,再从晚上拖到熄灯。
晚上躺在宿舍里,周围的人逐渐睡着。黑暗里的我看着上铺的床板,等着困意和第二天谁先降临。
记忆里,第二天通常先来。
教室里坐满同学,宿舍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。前者只需要共享一间教室、一张课表和同一个熄灯时间;后者却需要一个人真的注意到你,知道你今天与昨天有什么不同,愿意在你说不清楚时多停留一会儿。
我拥有很多前者,很少拥有后者。
那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向别人说明自己的状态。那一沓诊断书上的词,我看不懂,只感觉有时是累,有时是莫名其妙地紧张,有时莫名听到有人在叫我,有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生,但是身体本能的觉得接下来一定会有什么坏事。
如果有人问“怎么了”,我也未必答得出来。
能正常上课,就说明没有严重到必须被处理;能继续考试,就说明今天仍然可以过去。别人看见的是一个还坐在位置上的人,我也配合着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安静。
药袋在抽屉里一天一天变少,直到下一次回家时又被填满,除此之外,我很难证明那三年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透明并不等于完全不存在。
它更像是你有一个明确的位置,有名字,有学号,也会被点名,却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个位置上的人究竟在经历什么。
三、尝试
现在的我几乎不打游戏。Steam 常年不上线,买了很多游戏却没有打开的欲望;Switch 借了朋友的,热度一过就丢在架子上吃灰。别人问最近在玩什么,我通常只会轻轻地说一句:“不怎么玩游戏。”
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从来不喜欢游戏。
我高中很沉迷一款二次元抽卡手游,从内测开始玩了。但是寄宿学校管得严,平时没法拿手机,只有周末和假期回家才能碰到。再配上登录界面的欢迎语音,让我每次都有一种“回来了”的感觉。
游戏里的日常比现实更稳定: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可以完成,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目标,你的投入也会被等级、角色和仓库里的资源清楚地记录下来。
那时我确实有过很重的网瘾。因为现实里的一天可能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,游戏里却总有下一次更新、下一场活动和下一个想要抽到的角色。
游戏不会问我为什么情绪不好,只会在固定时间刷新任务。只要能打开游戏,我就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。
对一个习惯把一天拖过去的人来说,这种有目标的秩序很容易让人上瘾。
我也真的喜欢过它。研究关卡,了解角色,等官方发布新的内容。投入的不只是登录时长和充值,还有一种长期留在这里的信任。我以为只要游戏继续运营,自己就可以按照已经熟悉的规则一直玩下去。
后来,一次运营争议把这种信任打断了。具体是哪一个角色、哪一次活动,已经记不清了。
重要的是,官方可以为了新的商业目标,突然改变玩家已经习惯的规则。原本被默认不会出现的东西可以空降,角色强度可以为了销售被重新拉高,抽卡压力可以在一次更新里增加,而玩家过去的理解只需要一场直播就能作废。
那次争议不是唯一的原因。更准确地说,它让我想起之前很多次被轻轻敷衍过的时刻:比如某次活动复刻奖励缩水,比如承诺过的优化最终只改了错别字,比如客服回复模板里永远写着“已反馈给开发组”。
你投入了那么久,最后才发现,自己并不真正拥有里面的任何东西。
我花了两个月攒的抽卡资源,在新卡池开放当天,十分钟就用完了。抽到的角色却不是我最想要的那个。屏幕里的她站在那里,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。
我退坑了。但那次更新后我再打开游戏,日常任务还在那里,体力还是 120 点,可我就是不想再点击那个熟悉的入口。
慢慢地变成了隔几天上线一次收菜,再到后来隔几个月上线一次看看自己曾经热爱的东西,最后变成注销账号的 7 天冷静期。
这期间算法一直在挽留我。给我更多的资源,更多的奖励,更高的抽奖率,老用户回归奖励……但是决心一旦定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平等地讨厌所有抽卡游戏,后来又逐渐扩展到所有手游。
四、大学
大学比高中自由得多。
课表仍然把一周排得很满。什么时候吃饭,什么时候回宿舍,几点睡觉,都可以由自己决定。离开寄宿高中的封闭环境以后,我的状态确实慢慢好了一些。至少醒来时,不再立刻想到今天还要熬过多少节课。
我第一次感觉,生活里的许多事情可以由自己掌控,第一次有了“生活”的概念。
我依然要按时上课,按时完成作业,在截止日期以前交实验报告。早八不会因为昨晚睡得太迟而推后,老师点名时也不会在意一个人是否已经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。课程表仍然把一周切成许多格子,只是不再有人站在身后,确保我一定走进下一格。
高中时,铃声和老师会把所有人一起推向下一件事。大学里,可以逃课,可以拖延,也可以整天躺在宿舍,但最后的成绩、补考和没有完成的任务都会回到自己身上。
自由给我的不是一张什么都能免除的通行证,而是把选择和后果一起交了过来。
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,也必须负责让这一切继续运转。可当别人不再替我规定下一步该做什么,我才发现,自由并不会自动带来方向。
以前总觉得,只要离开高中,一切就会自然变好。真正进入大学以后才知道,环境能够松开一个人,却不能替他补回已经缺失的部分。即使铃声不再推着走,我也没有因此突然学会怎样生活。
机械、自动化、控制,这些专业课至少有明确的问题。一个零件应该怎样运动,一段程序为什么没有按照预期执行,传感器为什么没有反馈,控制系统又为什么停在错误的位置。
接线错误就是错误,参数不对就是不对。单片机跑不起来,总能从输入、输出和控制逻辑里寻找原因。即使暂时解决不了,问题也确实存在于某个可以检查的位置,而不是藏在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后面。
有时为了让一个装置正常动作,我会在实验室里反复检查很久。重新接线,修改程序,再运行一次。电机不转,就看供电;信号不回来,就检查传感器;逻辑走错了,就从头跟一遍程序。
它不会因为我不善于开口而沉默,也不会让我猜测是不是哪里惹它不高兴。只要原因被找出来,机器通常会给出一个诚实的结果。
这让我安心。
机器的沉默意味着故障,人的沉默却可以意味着很多事情。可能是忙,可能是不感兴趣,可能只是忘记回复,也可能什么都不意味着。我能够排查一段控制程序,却始终不知道应该怎样排查一段关系。
大学里,我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人。会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在实验和作业卡住时互相问一句。有时下课后能顺着一个话题聊很久,不需要每句话都先判断是否合适。和高中相比,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化。
至少有一些时候,我不再只是人群里一个有名字和学号的位置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从此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更多时候,我还是独自往返于教室、实验室、食堂和宿舍。课程结束以后,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。我很少主动告诉别人今天发生了什么,也不会因为情绪不好就突然敲开谁的聊天框。
我知道身边已经有可以说话的人,却仍然不知道怎样说出“我现在需要你陪我一会儿”。
高中留下的习惯没有随着毕业证一起消失。如果没有足够具体的理由,我还是会觉得主动联系别人是一种打扰。想分享的内容在输入框里写好,又在发送以前删掉。等到终于找到一个自然的开场,那阵情绪通常已经过去了。
状态有所好转,也只是意味着最黑暗的部分退远了一些。
我开始能够正常感到高兴,能够期待一些事情,也不再需要把每一天都拖到熄灯。可那些年形成的空白还在。我会和别人笑,也会在一群人里参与谈话,然后在各自散开以后,重新回到一种熟悉的安静里。
这种安静不像高中时那样令人窒息,它只是很漫长。
今天上完课,明天仍然是上课;这次实验做完,还有下一份报告。任务能够填满时间,却不能回答完成这些以后应该期待什么。
于是网络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出口。
我开始在那里看别人写下的东西,看角色、故事和画面怎样被一点点创造出来。
现实里不容易说出口的话,在网络上似乎可以绕一条更远的路表达。
天黑以后,我还在那里坐着。